过往的日子应该有许多这样的时候,只不过以前会毫不犹豫地打断母亲终止通话,现在学会了等待,并在等待中不再焦躁慢慢平静,开始享受与母亲的对话。四十几岁的年纪还有母亲可以叫,还能与她闲话家常谈心聊天,已是很大的福气。这样的福气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,所以格外珍惜。想想以前,我还算乖巧,很少有违逆父母的时候,有一次不知怎么惹恼母亲了,她拿着竹枝跟着我撵,我像只兔子快速跑进竹林里,她无法再追,隔着竹林两两相望,被气笑了,再没了打我的心思。还有一次是在青春期,不知什么原因与母亲置气,气到躺在床上不起来吃饭,她竟然拿着棍子想要把我打起来吃饭。印象中仅有的两次母亲想对我动手,都没有如愿。此后初中就开始在外求学,离母亲越来越远,宠溺都来不及,哪里舍得动手。
不在母亲面前的孩子就是母亲最牵挂的孩子,走多远牵挂就有多远。初中时读住校每周回一次家,母亲会把好吃的都攒下来,等我回家时再吃。走的时候再装上一罐盐菜肉臊子和几个煮好的鸡蛋,这就是当时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,如此便已经很幸福,回家的路便成了最盼望的路。这条路越走越远,从邻镇开始,在15岁之后终点变成了省城,与家之间相隔足足200多公里。加上交通不便,单程都要折腾6、7个小时,于是只能在寒暑假时回家。与母亲唯一的联系便是那短短的信笺,每次提笔就想哭,恨不得把学习和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母亲,恨时间过得太慢,一学期太漫长,久久都不能回家与母亲相聚。所幸后来村里亲戚家安了电话,偶尔可以和母亲通通话,听听她的声音,稍解相思之苦。
在对父母和家乡的反复思念中煎熬了五年,回到了离家只有10多公里的小镇工作,那一刻是快乐且满足的。终于又恢复到一周回一次家的日子,心情仍如初中住校时快乐,从周一就盼着周五的到来。每一周都会买一些好吃的肉类、水果、零食带回家,厂里有个汽柜,做粉蒸肉、老鸭汤、炖猪蹄这些都很方便,每次提着这些菜回家,一家人围坐着分享美食,真的很幸福。只是幸福的周末太短暂,很快就又要出发去上班,每一次,母亲都会把我送到公路边上,陪着我等公交车,目送我上车走了她才回去。这一送就是近十年,那些在寒风中依偎的身影,在细雨中熨帖的话语,当时只道是平常,此刻想来却格外温暖。十年的时间,我从二十岁到三十岁,母亲从四十多岁到五十多岁,我们在一个个清晨见证彼此的成长,我从为人女到为人妻,她的为母之路从此又多了一份对我小家的牵挂。
不可否认的是,人类的爱都习惯向下延伸,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,我的爱围着我的儿子打转,他成了我们生活的重心。而母亲是抱我儿子的第一人,从我进产房,她一直守在外面,直到从护士手中接过我的儿子,这一抱就是两年多。两年多的时间里儿子从一个50厘米的婴儿,成长为一个能走能说的孩童,母亲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。那个时候也是我回娘家次数最勤的时候,每周工作日固定一天回去看儿子,顺便吃了晚饭回城。周末也会待在娘家,母亲虽然累,但是很开心,她说就希望我们一直在她身边,热热闹闹的挺好。儿子两岁半的时候,我们接他回城读幼儿园,母亲依依不舍,双眼含泪,叫我们不要带他走,让她再带半年。
儿子接回家后,我和丈夫忙得团团转,也才知道原来照顾一个孩子能有那么多事,要花费那么多的精力。母亲把儿子从襁褓带到两岁半,却从不叫苦叫累,还极力劝说我们再生一个,趁她身体还好还能帮着我们带。其实母亲已近六十岁,并不年轻,身体也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好,她只是一味地为我们着想,多一个子女,对我们的老年有好处。可惜我和弟弟都没能如她愿,她至今都还在埋怨我们。母亲不服老,尽管她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就能领到养老金,可她从来就不坐吃山空。而是想方设法开源节流。在地里种玉米、油菜、红薯及各种蔬菜,汗流浃背地种下去,兴致勃勃地去街上卖,遇到价格卖上去了,给我摆起摆摊的过程津津乐道,格外兴奋,遇到价格不好,她也会想尽办法尽量卖完变现,情绪有些低落,但绝不气馁。下午就去地里找菜,第二天又重振旗鼓,去犍为或是塘坝继续摆摊。如今她快70了,土地仍然没有一块荒芜,也几乎逢场必赶。根本不听我们叫她不要种那么多地的劝告,一年伊始就规划好哪块地种什么,怎么样把土地利益最大化,她心里有本账。
母亲年轻时缺钱,买米买盐都要精打细算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们姐弟拉扯大。母亲年老时缺爱,她希望我们都在她身边,很朴素很微小却最难实现。因为我和弟弟忙于生计,并不能时常回家,儿子和侄女忙于学业,更是无法常伴她左右。可母亲从来不要金不要银,要的只是我们的陪伴,她在一天天老去,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待。而我们不妨慢下来停下来,多陪陪她,听听她的唠叨,看看她种的地,聊聊过往,想想未来。把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细数、感恩、珍藏,那是我的来时路,也是此生最丰盈的底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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